如果要談到神隱少女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就不得不提及宮崎駿老師其他我同樣欣賞的作品,那還真是頗冗長的一個系列,不過總之就這樣吧。「神隱」兩字我覺得台灣翻得相當好,因為它是個其來有自的名詞。日本古時候有小孩常在山裡走失,日本人通常都歸咎於被天狗抓走了,久而久之就演變成被鬼神之類抓走的小孩都叫「神隱」,亦即「被神藏起來」的意思,而電影裡的千尋的確在鬼神的世界中迷路了,至於湯婆婆本身的形象依據天狗描繪而成的意思也相當明顯。
帶領吉卜力工作室的宮崎駿老師原本在魔法少女完成後就宣佈退休,但大概老來慌又著手神隱少女的製作,反而成為他的動畫作品裡最賣座的系列,因此還跨國際紅到歐美,可說是出乎意料的巔峰之作,而在神隱少女尚未出現之前,我最喜歡的作品是「龍貓」,「天空之城」,「風之谷」,「魔女宅急便」,「點點滴滴的回憶」,以及「魔法公主」(他媽的好像幾乎就是全部了嘛),但神隱一出,我的第一名位置馬上就拱手讓給它了。
神隱的背景大體上與龍貓差不多,都是在平凡的現實世界裡有超凡的遭遇。結合了日本各式鬼神的形象及傳說,神隱少女的幻想世界相當完整而豐富,幾乎每個角色都是經典,相較而言,我看了大約四十分鐘就看不下去的地海戰記根本就是個扁平又無趣的作品,人物扁平,台詞扁平,主題也扁平,基本上我認為宮崎駿的兒子根本就不是喜歡動畫的男人,大概只是把動畫當做工作來做,把老爸的事業當作企業來傳承而已,裡頭絲毫沒有一點讓人感動的熱情與想像力存在。
宮崎駿的作品裡,許多對風景的描繪都可看出他個人的熱情與對大自然的熱愛,比如看不到山坡頂的斜坡上,無聲飄過的白雲;搭乘在水面上行駛的火車時,經過在月台上駐足的旅人;海與天連成一片藍的地平線;從陡峭的山丘上俯視整齊劃一的稻田與菜園。在目前很多標新立異,將想像力寄託在對未來的描繪與對科技的崇拜的動畫家裡,宮崎駿之所以得到我無條件的熱愛,是因為他是個懷舊而熱愛自然的老人,而我懷舊甚於標新。
神隱少女同樣讓我驚艷的地方,在於宮崎駿竟然可以以一介老者的視角去刻畫出一個小孩的心境,我覺得這很難很難。比如千尋第一次碰到外貌可怕的鍋爐爺爺時,小孩的心態一定會像第一次碰到不認識的陌生叔叔到家裡作客一樣不安。碰到壞心眼的湯婆婆時,那按捺不住的發抖四肢與像要鼓起勇氣的過大音量也讓人想起初次跟地痞流氓對峙時。在湯屋裡遇到的人都是陌生而冷漠時,白龍的體貼就變成難能可貴的依靠,這也讓人想起剛到新環境碰到新朋友的青澀回憶。折騰了一夜的千尋,隔天早上吃到白龍給的好吃的饅頭時,終於蹲在田裡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那是因為所有被嚇呆的情緒,積壓已久的情緒,孤零零的情緒,失去一切而未來茫然的情緒,終於透過味覺一點一滴地讓還是小孩的千尋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每次看到這個地方我就會跟著她一起哭,因為我從小到大也是當下硬是逞強,事後才委屈地哭的人。
除了跟大家喜愛神隱少女的地方雷同之外,這部作品還在某個地方跟我不謀而合。在我內心醞釀已久的一篇長篇小說,主題是「形而上」,亦即,只要動作發生,條件就算成立,無論動機、原因、立場。很巧地,這個「形而上」的概念可說在神隱少女裡被發揮到極致,或者可說日本的神話傳說多半都是形而上的概念,只是在宮崎駿的筆下實體化了而已。比如,湯婆婆「奪取」了千尋的名字,等於奪取了她的「自我意識」,這是屬於形而上的概念。湯婆婆不需要做任何複雜的動作,只要問了名字並賦予對方新的名字,迫使對方自我意識日漸淡薄的條件就發動了。千尋最後告訴白龍他的真實名字,白龍也因此破除喪失自我意識的法術,這也是破除法術必須發動的條件。錢婆婆的紙人分身也是精采的一例。為了讓自己附在紙片上的分身能夠進入湯婆婆的屋子裡,錢婆婆必須跟著能進入湯屋的第三者才能進去,這其實也是日本特有的結界之一,算是地縛型態的結界,在日本是很普遍的概念,漫畫家荒木飛呂彥的短篇集也有畫到。
在荒木的短篇漫畫裡,幽靈無法隨便進入屋內,因為「房屋」本身就是個形而上的結界,除非屋主或者住在裡面的人答應讓它進來,否則幽靈或類似的東西是無法進入的,也因此,當漫畫裡的狂徒囂張地吶喊「無論是誰,管它是警察或鴿子都進來吧,反正你們是殺不了我的」,待在窗外的幽靈聽到了,便順理成章地進入屋內並奪走那狂徒的性命,因為那狂徒「形而上」地答應讓任何物體進入了,當然也包括守候已久的幽靈在內。
同理可證,錢婆婆的紙片人無法進入已經被湯婆婆設下法術結界的湯屋,所以當千尋動手把拉門關上以阻止白龍被追殺時,就算破爛的紙門上有空隙,千尋還是「形而上」地阻止錢婆婆的追殺,因為千尋「有意」要擋住那群紙片,所以只要有這個動作,結界就算形成;所謂的「形而上」的意義就是如此,亦即無論有意或無意,只要有這個動作發生,條件就算成立,法術就會啟動。相同道理,當千尋偷偷摸摸打開窗戶跳去屋內時,千尋肩膀上的紙片人也得以進入,雖然千尋無意帶紙片進來,但只要有這個動作發生,就算無意,條件也成立,法術也破解。相同道理,無臉男本身只能在湯屋外徘徊,因為它威力再強大,也不能打破結界進入湯屋,但不知情的千尋卻打開紗門讓它進來了,所以他才可以進入;而被允許進入者則視為被湯屋接納者,所以就算是妖怪也無法辨別。裡頭有太多形而上的概念附著在裡面,不勝枚舉,比如剛見面時,白龍教千尋屏住呼吸,週遭的鬼神就無法發現,所謂停止呼吸就是可以藏匿行跡的發動條件,並非鬼神鼻子很靈眼睛很差。最後要離別時,白龍交代千尋絕對不能回頭看,雖然電影裡未交代原因,但我們都可以想見,大概是因為回頭代表眷戀,而那片鬼神的土地則會永遠留住眷戀者,若是如此,那千尋就無法回到人間了,所以回頭也代表條件的發動。
現在我們的很多民俗節慶也是屬於形而上的,無論有心或無心,有這動作發生,條件就算成立,要說主觀也很主觀,不過祭拜祈福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動作丟出去就算己方的完成式,有效沒效就是屬於三尺以上的事情了。
話說,白龍第一次在橋上遇見千尋時,為了延緩日落的時間時,那招「櫻吹雪」實在太帥了,久石讓的配樂也磅礡有氣勢,不過法術的效果沒看出來就是了,畢竟太陽還是很快就下山了。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設計成「在花瓣落地之前,夕陽會一直在地平線以上」,而為了不讓花瓣太快落地,白龍則必須用法術吹起微小盤旋的風。怎樣,這樣不是又有邏輯又有想像力嗎?宮崎駿不知道什麽時候要跟我聯絡叫我去幫忙啊,哈哈。
宮崎駿的電影給人萬分的感動,除了透過視覺呈現以外,音樂也是一大原因。片尾曲いつも何度でも是木村弓女士唱的,用中規中矩的聲樂唱歌,配上豎琴的啷噹聲調,感覺就像在安撫沒有安全感的小孩一樣。我與前前女友有次去墾丁時,把墾丁的白雲命名為荻野,在地上的雲影則稱作千尋,足見宮崎駿的筆下世界已經成為我看到美景時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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